朋友在臉書上重貼「長聯在壁大觀樓,萬里雲山近華浦」舊作,我雖無緣赴滇親見那懸在大觀樓前的古今第一長聯,卻對它背後若干變遷掌故略有所悉,不免興起附驥一提。

自古以來,文人相輕,總覺得自己的筆下字字珍寶,他人的作品怎麼看都有毛病,難忍手癢,非動筆修改不可,官大者尤然,官大學問大嘛!

清代道光年間曾任雲貴總督的阮元就是這樣的人物。當時他看孫髯翁的這幅長聯就有意見,直指「對得不工整」,於是作了十數字的修改。沒想到取而代之竟惹來負評不斷,甚至被指為「點金成鐵」之作。

阮前腳離任,當地人就忙不迭的將原聯重新掛上,有人意猶未盡,寫了一首打油詩消遣那位「芸台大人」:

軟煙袋不通,蘿蔔韭菜蔥。擅改古人對,笑煞孫髯翁。(按:「軟煙袋」是「阮芸台」的諧音)

平心而論,阮大人雖在擅改長聯這件事栽了跟頭,可是此人的學養卻非泛泛之輩,據記載,他可是清朝中期著名的經學家、訓詁學家、金石學家。他畢生提倡樸學,曾羅致學者編書刊印,主編《經籍籑詁》,校刻《十三經注疏》,匯刻《皇清經解》等,於數學、天算、輿地、編纂、金石、校勘等方面多有建樹,史稱其「身歷乾、嘉文物鼎盛之時,主持風會數十年,海內學者奉為山斗焉」,生平著述豐富,撰有《揅經室集》《十三經注疏校勘記》等三十餘種傳世。

再看長聯作者孫髯翁,能詩善文,由於不滿清朝的封建科舉制度,發誓不參加科考,寧願布衣落拓一生。晚年更是窮困潦倒,寄居昆明圓通山下「咒蛟台」,自稱「蛟台老人」,為人占卜算命過活,高齡90去世。

阮大人應該是摸過孫布衣的底,心想「老子改你的東西是看得起你」,也就無所顧忌了。萬萬沒想到眾人就是不買帳,正經的、譏諷的批評不斷,硬是讓阮芸台陰溝翻船,成為「笑柄」!

故事還沒完,雖然歷來品評大觀樓長聯者都認為孫翁原作「完勝」阮版,其中卻有一人獨排眾議,除了附和阮元之見,評原作「冗長」「用替字反嫌妝點」,甚至對滇人的「嘖有煩言」表明難以苟同。

此人名叫梁章鉅,為什麼如此挺身甘冒天下之大不韙?原來他是阮元的學生。梁幼時穎悟,九歲能詩,乾隆五十九年(1794年)中舉,嘉慶七年(1802年)進士。選翰林院庶吉士。不提官場政績,梁章鉅平生縱覽群籍,能詩善書,學識淵博,精鑒賞,富收藏,好金石。諳於掌故,善作筆記小品,50餘年著作有70餘種,為清代各省督撫中著作最多者。著有《樞垣紀略》、《楹聯叢話》十二卷、《楹聯續話》四卷、《楹聯三話》二卷、《吊譜集成》等。比較出名的有《歸田瑣記》、《浪跡叢談》、《退庵隨筆》。尤其是《浪跡叢談》保存了豐富的小說史料。

梁章鉅出面護師,分量不輕,確有力抗千鈞之勢。這「有事弟子服其勞」的一幕,讓我想起蜀漢後期的大儒譙周,他本是精研六經,頗曉天文,為蜀地數一數二大儒,學術成就甚受敬重,曾被形容為「壽高,官多,學問大」的人物,後世對他的主要印象卻是「投降主義」先驅,曾寫《仇國論》力陳姜維北伐師旅數出之失弊。當年就是他力勸後主劉禪降魏,終結了三國鼎立之勢。

當歷來負評幾乎淹沒譙周之時,「三國志」作者陳壽卻力排眾見,竭力為譙周美言,指他「身長八尺,體貌素樸,性推誠不飾,無造次辯論之才,然潛識內敏」,「譙周詞理淵通,為世碩儒,有董、揚之規」,還力圖還原勸降「大義」,有意為譙周洗清汙漬。陳壽何人?譙周之得意門生也,除了陳壽之外,譙周還調教出史上知名的武將羅憲、及文臣文立、李密、杜軫等。

這兩則故事告訴吾人一件事,得天下英才而教之,春風化雨培育出巨擘良材,說不準哪日還可以在誤陷陰溝時拉自己一把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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