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loist部落

父、母親抱著剛滿月的「大目仔」到照相館拍攝人生的第一張相片。

吃不窮，穿不窮，不會計算，一輩子窮。

子孫賢於我，要錢做什麼？子孫不如我，要錢做什麼？

黎明即起，灑掃庭除，要內外整潔；既昏便息，關鎖門戶，必親自檢點。

一粥一飯，當思來處不易；半絲半縷，恆念物力維艱。

祖宗雖遠，祭祀不可不誠；子孫雖愚，經書不可不讀。

人而無恆，不可以作巫醫。

能耐天磨真鐵漢，不遭人嫉是庸才。

 

兒子在外地唸書，最近為了應付考試，經常苦讀到深夜。

前兩天，兒子打電話回來，說他前一天晚上讀得頭昏腦脹，不知不覺趴在書桌上睡著了，矇矓之間，夢到爺爺來跟他說話，滔滔不絕，說個不停……夢醒之後，老人家說過的話，卻一句也記不起來。

我在電話裡對兒子說：「我知道你爺爺說了什麼，以後慢慢說給你聽吧！」

我之所以對父親說過的話印象深刻，幾十年來仍牢記心中，只因當年實在聽太多次了，不想記住都難。每當夜深人靜，父親還在對我訓話，母親總會出面解圍，對父親說：「你那些話，說了又說，都不知道說過幾百遍了，饒了兒子吧，讓他去睡覺，明天還要上學呢！」

父親正說在興頭上，怎會就此打住，只輕描淡寫回一句：「妳懂什麼！」然後繼續舖陳話題。儘管夜深了，父親依然持續一貫的高亢語調，不管是否會吵到鄰居，也不理會已聽訓一、兩個鐘頭的我眼皮一直往下掉，卻仍硬撐聆聽教誨，「點頭」稱是。

其實父親的庭訓蠻有內容，問題出在不斷重覆，吸引力自然遞減，到後來，竟變成一樁索然無味，避之猶恐不及的事。

父親庭訓頻繁，讓我苦不堪言，後來自己也為人父，便極不喜歡對兒子長篇大論訓話。現在想起來，反而覺得有虧「職守」，兒子雖然正常成長，但做父親的從未傳達祖父的訓示，恐怕也算「父之過」。

或許是父親見我遲遲不肯傳達「祖訓」，乾脆直接對孫兒「說了一夜」……

記得父親訓話出現頻率最高的是「吃不窮，穿不窮，不會計算，一輩子窮」。他一生自奉儉約，對兒女的吃穿卻十分捨得，在物質生活普遍匱乏的四、五十年代，父親以基層公務員的微薄薪水，盡可能讓家中吃的、穿的、用的，都維持在起碼的水平，每個禮拜天，全家還可以去看電影、上小館子打牙祭。我們兄弟姊妹，都很期盼週日的到來。

父親做了「身教」，也總不忘利用時間，再來一番冗長的「言教」。他強調的「計算」，也就是「量入為出」的觀念，他從公一介不取，在同事間是出了名的，父親也常以「不偷、不搶、不拐、不騙」自豪，能讓一家老小衣食溫飽，不虞匱乏，靠的就是「計算」的功夫。

為家、為妻、為兒女，父親終年辛勤工作，爭攢家用，他的會「算」，總是從割捨自己的物質享受做起，舉凡食衣住行的花費，都是「摳」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。父親去世之後，家人為他收拾遺物，每件都是用了、穿了數十年，舊到不能再舊，換做他人，可能早已不屑一顧扔進垃圾桶。父親並不在乎「算」了一輩子，自己終究也窮了一輩子，他在乎的是「心裡的富有」，終其一生，也算是求仁得仁了。